2006年5月16日

泥陶著新詩

  現代的陶藝發展愈來愈多元,陶藝家們調土、試釉、塑型、煉火,透過研陶的專業,創造現代陶的風格。除作陶者之外也有畫家捲起衣袖,在陶坯上或刻或畫,讓陶瓷融入個人的風貌,書法家也在陶上握管揮毫,如此,興起了藝術家彩繪陶瓷新風潮。事實上,在這同時,現代詩人的種子也悄然的在陶土中展舒。

  談起現代詩人陶與詩珠結緣起,榮幸的是我有位詩人同學-向陽。從初中時我們還懵懂未知,他已立志成為詩人,每日浸淫在古詩詞中狂吞猛食,高中時向陽組織文藝社,出版笛韻文藝,自己親手寫文章刻鋼板,設計編輯,親手印刷,在這種克難下耕耘文藝,樂此不疲。由於有動手刻鋼板的經驗,對他後來手寫「四季」詩有同工之妙。一九八五年在敦煌藝術中心發表四季詩集時,也在陶上刻了自己的詩展出,這是現代詩人陶上新詩的嘗試。


  一九七三年我學耕於土,一九八八年舉辦名家彩瓷聯展,詩人畫家雙棲的楚戈和席慕蓉他們在陶瓷上刻下詩句,楚戈擅於把文字設計造型刻在陶瓶上,使文字成為畫作,逐字讀來也讀到一幅畫。席慕蓉把她感性的詩句配合畫作於陶上,例如用黑色畫成夜裡的花,天色昏暗,有月光透出,月光灑在花葉上成明暗對比的光影,並題上自己的詩:「在月圓的晚上,一切的錯誤都可被原諒」,席慕蓉有一幅百合的畫,上面寫著「白晝間/努力/追隨著 你種種舉止/在夜裡/以細微的差距/都進入了我的詩」。

  雖然陶瓷上詩人的作品已有發表,但並未獲得廣大的迴響,現代詩在文學上被少數人討論著,詩人創作的詩集很難擠進暢銷書排行榜。詩是大時代的清音,試看歷代,能留下的就是大家能琅琅上口的詩句,孔子曰: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。對物質享受愈來愈奢華,但心靈愈來愈空虛的現代人,讀詩更顯的重要。有鑒於現代詩的時代意義,國家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籌備的第一年(1998年)曾舉辦「詩人的心-為國家文學館留下文化資產」活動,邀請近二十位詩人在詩人節前夕來瓷揚窯工作室,將他們的詩寫在陶瓷上。辛鬱在一方盤上寫到:「因/釉色的引誘/你/心中的綠意/欲破土而出」。(1998年端午前夕)。劉捷「有山有水/不覺瓷揚窯」的禪境。 巫永福 先生對土坯很有所感的寫下「泥土有埋葬父親的香味/泥土裡有埋葬母親的香味/飄過竹叢落葉亮著/向光的射線」。羅門的門窗造型詩,寫了一個大「門」小「窗」,詩句鋪敘在門內「猛力一推/雙手如流/是千山萬水/總是回不來的眼睛/猛力一推/竟被反鎖在走不出的透明裡」。蕭蕭寫風入松「風來四兩多/松葉隨風款擺/吟誦/風去三四秒/五六秒/松,還在詩韻中/動~動」,我施翠綠釉如松針迎風,以應其詩。還有管管、張默、白靈、李魁賢、向明、蓉子、鄭清文等都以自己創作的詩刻寫在陶瓷上,這一批作品典藏在國家文化資料館。

  此後,管管更迷上陶上作詩,他把詩用他獨特的斜體字風格創作在陶瓷上,一年多就有數十件作品。管管除了刻自己的詩句外,還配上插畫,讓詩句與畫混為一體,詩中有畫,畫中有詩,如他的一件作品「崑崙山有水/我正在戈壁沙漠/怎麼去喝 怕什麼/你除了會跳/你還會吵」畫一座山在瓶的上方,一隻青蛙在左下側仰望,而文字的詩句造型像戈壁風沙,阻隔成遙遠不可及的漫漫長路。

  因為和詩人以陶會友,他們將我的陶藝作品寫成詩,發表在台灣詩學季刊上,如辛鬱對我的「大樹與鋸子」之作寫道「誰也不知道他如何呼痛/以枝葉的顫動嗎/或以根鬚的暴出地表/鋸齒無情/這樹的綠意 在慢慢/慢慢萎落 但當一粒種子/潛入泥層/再生的喜悅/總將瀰漫/在滿天的蔚藍下」。蓉子給我的「啞壺」寫詩作,羅門寫「靜觀」之作,管管從我的「人面魚」去批判歷史,蕭蕭詮釋「重生」,而李魁賢化身「天地一禽」,這些都是從我的陶作上詩人借陶詠詩,陶與詩的共鳴。

       二00五年在台北科技大學及實踐大學的藝文中心聯展時,也特別邀請詩人在陶上作詩參展。如向陽刻「小站」十行詩舊作,「彷彿還是去年秋天/被雨打溼了金黃羽翼的/故鄉的銀杏林下,那朵/畏縮地站在一抹陰翳蒼茫中/鮮紅的,小花?/透過今春異地黃昏的車窗/望去:一隻鷺鷥/舞動著灰白的雙翅/在緋麗的晚雲裡,翩翩/飛逸!」從向陽的詩中,我感同身受,我也在晚雲中舞動翅膀找一落足的小站。蕭蕭的「我在窗格子的這邊暸望時間/時間在窗格子這邊暸望你」。白靈的「青苔因疑惑而美如絲綢」。鴻鴻在一方盤子上,以方盤為池水,刻著「魚是散文的水,是甜的,詩人持刀巡行,割斷白日的咽喉,聽聽黑夜用力呼吸的聲音」。

      陳義芝在瘦高型的三角瓶畫了遍地的薰衣草,寫道:「如天邊的夢繚繞/紫衣飄揚/一千柱香點燃的薰衣草花田/在地是溫柔的靠枕/在天是蒼茫的眉眼」。

      顏艾琳的「口腔念珠」像一面照妖鏡,讓只想錢的假菩薩無地自容。

  許悔之的身體即法器「思念的身體宛若清脆的瓷瓶」。

  尹玲在陶瓶感性的寫下「酒要呼吸,如愛,如你我的呼吸,它要空氣」。

  陳育虹在瓷板上刻一棵老胡楊木,寫道「沒有鳥飛過/胡楊苦苦等了三個千年/三個千年/只為那一個字/我也需要三個千年/去活去愛去說去觸摸那個字」。

  除了用文字言情言景的詩以外,羅智成以畫為詩,它的眼睛樹,是無數的精靈,糾集成茂密的樹,亦可化為小鳥,任意飛翔,我以雙眼閱讀它,它以無數的眼睛回看我。而杜十三更擅長把詩句組成畫意,如「水來我在水中等你,火來我在灰燼中等你」以水和火象徵太極的陰與陽,一半水一半火,用重疊句反覆書寫成兩個半圓,讓讀者從文字和圖像中去會意。另一件方瓶在稜角兩側寫著「昨天的聲音/匯成今天的潮汐/拍响明天的海岸」也是用重疊句,且稜角兩邊書寫形式直與橫有別,除了文字的排列上有大小變化之外,把「岸」之一筆拉得特別長,就像是長長的岸邊,僅由文字的造型,就見到詩意。


  現代詩與陶在機緣下邂逅,除了欣賞其現代詩文詞之美,也能會解詩人筆下的創意。現代詩與現代陶都是這個大時代的孩子,交集在這時空土地,其精神是一致的,詩與陶在同時代的窯裡同爐燒練,因此淺述泥陶著新詩,以迎二00六年詩人節,並借用「向陽詩選」序文所言「我的發聲,我的語言,從腳下的這塊土地開始,像是森林一樣,或者更像是一棵銀杏,生長,尤其仰望,讓飛鳥自眼中奔出,讓足掌愛恨交錯地抓住泥土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