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與時間的對話
作陶五十年,我始終相信泥土是有記憶、有靈性的。它承接著大地的重量,也蘊藏著時間的密語。我以雙手為中介,以技術為語法,以美學為詩眼,讓泥土、釉彩與火焰三者彼此應答,合奏出屬於我個人生命的心曲。陶藝於我,不僅是一門手藝,更是一種修行;在反覆的塑形與焠煉中,體會「物我兩忘」的境界。
撕裂之美:剛與柔的辯證
我特別著迷於泥土的可塑性,並發展出獨特的「撕裂」技法。當泥坯在手中被撕開的瞬間,粗獷的裂紋與光滑的釉面並陳於同一器物之上,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與視覺張力。其狀若嶙峋岩山倒映於澄澈湖水,剛與柔、動與靜、粗與細,這些看似對立的元素,在同一件作品中達致和諧共生。
這種對比不僅呈現陶瓷材質的本然特色,更是我對大地山水之美的一種禮讚。撕裂,不是破壞,而是一種揭示:展現泥土內部那未曾被馴化的野性與生命力。
師法自然:岩石的啟示
我熱愛大自然,尤其鍾情於山中嶙峋的岩石。那些歷經千萬年風化、兀自矗立的石體,冷峻、剛強、沉默而莊嚴,給予我極為深刻的陶藝啟發。岩石是大地的骨骼,承載著地質變動的記憶,其肌理、裂痕與色澤,無一不是時間的書寫。
於是我開始嘗試將石頭與泥土一同入窯燒製。某些礦石在高溫中熔融流淌,猶如火山爆發時的岩漿奔湧;某些則在烈焰中爆裂、迸散,最終重聚為嶄新的塊體,千姿百態,充滿張力。這些不可預期的變化,正是火與土最真誠的對話。
燒石為陶:天人交織的美學
我順應岩石現成之態,以手中泥土與其呼應塑形,讓「石理」與「陶生」彼此交融滲透。人為的塑造與自然的造化在窯火中相遇,於是有了「天人交織,奇趣橫生」的景象。
在這樣的創作理念中,我不再是全然的主宰者,而是一名謙卑的引介者。我引介泥土與礦石相見,引介火焰與時間對話,最終讓作品自行生成其獨特的生命樣態。陶藝的真諦,或許正在於此:在人的意志與自然的偶然之間,找到那條微妙的平衡之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