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5月15日

捏壺參人生——從土中釀出一壺哲理的陶藝家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/林宛儒

林振龍於一九五五年出生於南投鹿谷,1973年在因緣際會之下進入「漢唐陶藝廠」工作,並向陶藝大師林葆家學習,從此與陶結下了不解之緣。一九七九年於土城成立「瓷揚窯」。1984年北市美館茶壺創作展佳作,1992年以壺為主題舉辦壺外之音個展。


縱觀其茶壺作品,可以見到林振龍技巧上不斷嘗試、修正的痕跡,不過光具備技巧還不足以稱為「陶藝家」,觀者還要問的是:作品傳達了什麼理念?林振龍作品的特色在於其背後有著豐富的意涵,有對文化的關懷、土地的熱愛,還有人生哲理的參透。

對從事陶藝創作的林振龍而言,「壺」只是眾多創作種類中的一種,然而卻有濃郁的鄉情。對於一個來自南投鹿谷茶鄉的人而言,品嘗故鄉出產的茶是一種思念也是一種慰藉,而這也是林振龍製作茶壺的一個楔子。「我想要用一把自己捏塑的壺泡故鄉的茶」他這麼說。

茶壺的構造看似簡易,但是實際上製壺的技術跟方法卻是一門大學問,尤其透過手工捏、塑,必須掌握恰到好處的人體使用功能才能成為一把好壺。除了不斷的摸索,歷經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跟嘗試,林振龍漸漸掌握製壺的要領。那時,台灣正好吹起了一股品茗風,宜興茶壺成為市場上紅透半天的商品,仿製潮流也吹向茶壺市場,看到這種情形的林振龍不禁開始省思,透過寫作打油詩的方式,傳達自己對於創作的認知,他認為捏壺不只是單純的捏壺,除了從傳統出發打下良好基礎之外,還要有個人思維。他曾如此寫道:

做人須照鏡
做壺學宜興
不為模仿故
而是得反省

國學大師錢穆曾說過,所謂好書,是讀者可以從書本看見背後的那個作者,因為寫作者將自己的精神鎔鑄於書中;同樣地,一件好的作品,觀者應該能夠「睹物思人」,因為在創作的過程,已將個人的精神揉合成媒材的一部分。
一九九二年,林振龍用「双谷」這個筆名於逸清藝術中心舉辦第一次茶壺個展,配合此展出版的《茶禪》一書當中,紀錄了他的心情:

…我像一隻覓食的鳥,流蕩在外,每年返鄉數次,除了探視親友外,就是欣賞滿山滿谷的茶園,兒時踩過的土地,都成蒼翠的茶園,一行行的茶樹,拾山而上,如巨龍在山…採茶季節,整個村子都是茶香,不飲而醉。
現在我做茶壺,用手塑的壺裝泡來自故鄉種的茶,鄉思的愁和片片茶葉在壺中發酵,甘苦雜陳。
我是來自茶鄉的孩子,我願化作一支支的壺,懷抱著鹿谷的凍頂烏龍和鄉思。

一如林振龍努力的目標,他的壺儘管有著多變的面貌,卻不讓人有虛浮的感覺,因為這些作品的背後,有陶藝家的體悟發揮著指導作用。藝術家的心靈是敏銳的,因此生活環境、社會時事都成為觸發個人思緒的線索。在一九九○發表的擁抱我土系列中,以樹根和土地的依存關係為取材重點,並延伸到壺的製作,造型上壺身為大地,其上有交錯的樹根,從壺把延伸到壺嘴。當時正逢兩岸開放,台灣資金與人才外流,陶藝家有感於此,寫下這樣的詞句:「洪水不停/肥沃表土流出海/雖剩貧瘠礫土/我仍緊緊擁抱。」字句平凡卻充分表達他對這塊土地的熱愛,用這只壺倒茶的畫面更與陶藝家隱喻的意象密切貼合。

一般人對壺的聯想,多半不離實用功能,一九九二年林振龍發表「壺外之音」系列,便打破這個刻板印象,做了一些「不實用」的壺。當時社會上民主化聲浪不斷,遊行、抗議充斥在社會新聞中,面對這個喧鬧的景象,林振龍做了一把多嘴壺,並寫著:「壺外風風雨雨/壺內滿腹苦水/如何不多嘴。」另外還有一把啞壺,壺把、壺蓋、壺嘴的外型分別模仿人的耳、鼻、嘴,壺身刻上這樣的字句:「口舌是非真煩惱/啞人啞壺皆知道/有口有舌多學啞/無是無非無波濤。」這類作品反映了陶藝家的感受與想法,從壺的特性出發,林振龍做了很巧妙的轉換。當時另一揚揚沸沸的統獨問題,林振龍做了一個跳脫性的思考,他捏塑一只很大的茶壺,壺身上刻滿小茶杯,題曰:「中國像個大茶壺/配了十二億個小茶杯/你吃的/我吃的/甘苦相同。」表明中國文化是彼此共同的根源,這是無法忽視的。「污土翻下/絕人去/淨土翻上/人間來」一九九八年林振龍發表了翻耕系列。圍繞著這個核心,他的創作帶著期待,不僅是具體土地的翻耕,同時也是心靈的翻耕。在茶壺上,透過撕裂的方式,呈現陶土粗糙的肌理,象徵著翻耕之後,淨土人間來的期許,淨土方壺是在此情境中完成。

近三十年的陶藝創作路上,除了實用的壺、帶有隱喻意味的壺以外,林振龍也有純粹在外觀上變化的壺,透過這些製壺的過程,為他的人生觀帶來啟發,向壺學習。他曾這麼寫著:「一團土/可塑成觀音菩薩/坐擁廳堂/供人膜拜/一團土/可塑成茶壺茶杯/容膝茶盤/為人吃苦吐甘/如果我是一團土/願做茶壺與茶杯」又如描述壺的特色「器小常受用/耳順被提拔」即抒發了一種處世哲學。透過壺身與壺蓋的關係,傳達他對結髮妻的感情:「壺蓋是夫身是妻/壺蓋壺身共一體/豈可一方輕拋棄/蓋身再配難相宜」他更從茶壺中體悟出一些禪意:「有耳無聽/有口無聲/有苦肚裡吞」這是壺,也是對自己的寫照。


捏壺對林振龍而言,不僅只是實用的目的,還伴著對故鄉的情感,對社會群體的關懷、省思。創作者會在各個階段採取不同的創作類型,不過對林振龍而言,壺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停止的創作類型,因為他手中的壺,總是能夠與他的省思、關懷結合,季野稱林振龍為「茶壺禪師」,某種程度上是認同他從壺得到的體悟。蘇東坡寫作<水調歌頭>,藉著「把酒問青天」傳達他對人生的「問」,林振龍從壺中參悟出人生的哲理,他的打油詩也有著參禪的味道,筆者故而聯想到以「捏壺參人生」為題,或許亦可回應東坡的「問」。「人生參捏壺,捏壺參人生」可作為林振龍作壺的註解。